酬觸

任狸说:“江梨花儿。”

【恺楚/诺茜】战火中的芭蕾

正文
.
战火中的芭蕾
.
恺楚/诺茜
.
1941年12月25日。
中国,东北。
1941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有北方而来的冷空气在11月刚开头的几日之内迅速地席卷了整个东北三省,寒意的风不断的吹拂着人身上裸露的肌肤,像刀子似的,每刮一下都带着生硬的痛。
.
这是自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来,苏茜在抗日前线上度过的第五个圣诞节。第五个没有圣诞树,没有礼物,没有挂在床头的袜子,也没有教堂里欢唱圣歌的孩子们的稚嫩童声,更没有……那个总爱穿红色舞鞋会跳芭蕾舞叫做陈墨瞳的女孩陪伴的圣诞节。
.
接连不断的炮火,随狂风而来的沙砾,队友的尸体敌人的尸体代替了那些美好的东西,陪伴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圣诞节。
.
‖战争是残酷的,往往上战场就是去送命,特别是前线战场。这个道理,苏茜明白。
‖陈墨瞳也明白。
‖所以在苏茜准备回国参军前的那个圣诞夜,陈墨瞳曾挽留过苏茜,而苏茜只是默默的踢开了脚边的雪,低垂着头对她说:
‖——“等战争结束了,我去巴黎找你。”
‖巴黎,那是陈墨瞳将要去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她或许不用再受到战争侵扰的地方。
‖如果,那天她离开了的话。
‖“苏茜,我跟你回去。”
‖在国家大义面前,有的人选择了舍生取义,有的人选择苟且偷生。
‖苏茜选择了前者。
‖而陈墨瞳的家族替她选择了后者。
‖而陈墨瞳自己,选择了和苏茜一样的选择。
‖在生死存亡之秋,你情我愿的爱情,显得更加重要。
‖重要的,可以让人以牺牲生命作为代价来换取。
.
苏茜不知道自己已经跟随着队伍打了多少回仗,在生与死的边缘来回了多少次,她蜷缩在战壕当中,目光呆滞的望着后方,后方几乎一片漆黑,唯有几点火光在微弱的闪烁——那是某人划燃的火柴的光。
.
“你在干什么?”
.
“找酒。”
.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时候,在每个连队里唯一不缺的,便是不知掺了多少水的酒。
那东西在冰天雪地里,可能是唯一可以保命的东西。
.
她身边的人颤颤巍巍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酒来,喝了一小口之后,把酒瓶递给了她。苏茜接过酒,用袖口擦了擦瓶嘴,仰着头喝了一小口。
在寒冷的东北三省,酒是唯一能温暖人的东西。
在这里打仗的所有人都学会了喝酒,苏茜也不例外。
.
“同志,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
“12月25日,圣诞节。”
.
圣诞节……
.
圣诞节……
.
‖“茜妞茜妞。”
.
她似乎听见有个女孩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中,调皮地唤着她的名字。
.
风不停的刮着,带着深深寒意,苏茜收敛住神情,将身上的大衣在裹紧了几分,从冬天开始以来她一直都靠着身上的大衣和手中装有热水的扁铁水壶取暖。
.
大衣是好几年前的款式,那是在她回国参军之前的那个圣诞节那个总是爱穿红色舞鞋会跳芭蕾舞的女孩送给她的圣诞节礼物。
或许是因为怀念以前时光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即使那件大衣穿了好几年破了好几个洞,缝缝补补无数次,她也舍不得丢,还是在每年冬天的时候继续穿。
.
“那么快呀……又到圣诞节了。”
.
“是啊……又到圣诞节了”
.
又到圣诞节……
.
苏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旁的人说着话,寒风依旧不停的在刮着,带着细小的沙粒和石砾,这些看似细小的东西往往能在风的作用下,在人身上刮出好几道口子来。
.
“我记得战争爆发以前,我还在波涛菲诺的时候,每年到圣诞节的时候,那个临海的小镇上每一个大街小巷,总会有人在欢唱着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
.
波涛菲诺。
那是一个位于意大利的临海小镇。
.
“咦?同志,原来你是意大利人啊,我还一直认为你是美国人呢。”苏茜转过头去看着身旁人的脸,有点诧异。
在黑暗当中,那个人的脸并不是很清晰,只能依稀窥见他脸庞的弧度,是标准的欧洲人长相。
.
“嗯。意大利,波涛菲诺。”
.
“那是个很美丽的国家……”
.
“是啊。”恺撒仰起头来呼出一口温暖的气,眼神有点迷茫,“的确,那的确是个很美的国家,美的……让我把我所有的时光和我最爱的人都埋葬在了那里……”
.
“那你为什么还来中国呢?我记得意大利可是德国和日本的盟友啊。”
.
一阵沉默弥漫在空气当中,她知道,看起来这位叫做恺撒.加图索的同志,是没有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了。
.
每一个人心中,总会藏着几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正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曾认识过一个总爱穿红舞鞋跳芭蕾的舞的红发女孩一样,她面前的这个孤言寡语的同志,心中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并没有偷窥别人心事的意思,她只是好奇而已。
.

苏茜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手旁的枪,她看见不远处有同志在向她挥手,那是集合的意思。看起来她们又要离开,这个战壕只是他们暂时的休整地。
在站起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传来了清冽的声音。像是从长白山山顶蜿蜒曲折流下的雪水一般,带着冰冷和柔软。
.
“因为我的爱人是……中国人。”
.
“……1936年7月14日。”恺撒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小瓶酒来,扭开盖子,淡淡的酒香弥漫空气当中,他并没有喝,只是把酒瓶放在鼻尖,嗅着那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味。
.
‖“那是那年波涛菲诺最热的一天,我们相识在波涛菲诺的海边,他受邀去海边的某个教堂为弥撒弹奏圣歌,那时候他是音乐学院里最被看好的中国学生之一,而我是那么城镇里最顽固的富家子弟之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扯着他的头发就他说:‘小亚细亚的女孩子们都不留长发么?是留长发才好看呢,作为一个女生,不留长发还有什么女人味儿。’
.
‖我把他认为成了个女孩子,因为他长得太漂亮了,那时候他才刚刚18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所以他一把把我推开,对我说:‘难道你们意大利人的眼睛都是长来做装饰的么,我是男的,你看不出来么?’
.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惊讶了,长的这么漂亮竟然是个男孩。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比他大多少,也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为了在我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掩藏我的尴尬,于是我捏了捏他的脸对他说:‘这也不能全怪我的眼睛吧,谁叫你长得太好看了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
‖然后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们都笑了起来,我看见他羞红了脸,好死不死的,我还俯下身去亲吻了他的额头,所以,我被他狠狠的推了我一把,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一个踉跄摔进了海里。
.
‖那天是7月14日,我至今为止都记得很清楚,阳光如碎汞撒下,波涛菲诺的海蓝的像是天空一样,海边几株椰子树在风中绿叶翩飞,像绿色的蝴蝶似的,风把他墨蓝色的头发扬起,美得像是个童话……
.
‖我浑身湿透地坐在浅滩上,看着他的笑容如深冬的红梅一般绽放。
.
‖他平常总是板着个脸,像是阿尔卑斯山上永远不融化的冰,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那么美,像是初春的早晨,从山涧间流淌而下的溪流,融化了水上厚厚的冰,杨柳湖畔开出的第一朵桃花……
.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爱上他了。
.
‖在此之前,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竟然会在第一次遇见一个人的时候,便爱上了那个人。”
.
“同志,你也有这样爱过一个人吗?”
.
天已深,一望无垠的天空漆黑一片,唯有几颗星辰闪烁着微乎其微的光,苏茜抬起头,望去远方,远方如天一般漆黑如墨,像是她在美国读书时,那个学校芭蕾舞室的地面,黑得能映出人的影。
听着恺撒的话,她忽然间又想起了那个穿红色舞鞋的女孩,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女孩在圣诞节的黑夜当中为她跳的那支芭蕾舞,想起了女孩红色的舞鞋和她同样是红色的长发,想起了女孩现在她手中的苹果,想起了她一生仅有的平安喜乐。
.
“有啊。”她这样回答道。
.
‖1936年。
‖美国,华盛顿。
‖是夜。
‖“茜妞茜妞,我给你跳支舞吧。”红发的女孩在深色的地板上来回踏步,眼里闪烁着光,像天边极其耀眼的星辰。
‖“好啊,跳吧。”苏茜关上手中的书,撑着头微笑着看着女孩。
‖“喂喂喂喂,茜妞茜妞,你不会让我在这里跳吧?!”
‖“这里怎么了,还有是谁提出要跳舞给我看的呀!”
‖“好吧,是我。但是这里怎么跳啊,这里连舞鞋都没有耶,没舞鞋你叫我怎么跳舞啊。”
‖“那去哪里?我记得现在芭蕾舞室好像已经关门了吧。”
‖“嘿嘿,我早有准备,当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钥匙?等等这不会就是芭蕾舞室的钥匙吧!”
‖“宾果,答对了!”
‖“这钥匙哪儿来的呀,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你管它是哪儿来的,只要知道我今天晚上会给你跳我此生跳得最好的一次芭蕾舞就好了。”
‖“好吧。”
‖“走啦,出发芭蕾舞室!”
‖那是1936年的圣诞夜,那天星光暗淡,少女红发风中凌乱,红色的舞鞋,白色的裙摆,白色的花风中摇曳无声盛放。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那天会成是她此后的一生中仅有的平安喜乐。
.
1942年12月25日。
中国,东北。
寒冷的风不断向口腔灌去,细小的沙石击打着脸庞,枪声在耳畔响起,战场上弥漫着火药的味道,鲜血在身旁溅开,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嘶鸣,与枪声弹药声一起在耳旁炸开。
.
恺撒又想起了那天,他失去他此生最爱的人的那天,枪声也是这样在他耳旁不断的嘶鸣,不断的吼叫。
.
那天也是圣诞节,不过那天他们没有在那个名为波涛菲诺的临海小镇,如果那天他们还在波涛菲诺的话一切的悲剧便不会发生。
那天他们在北平,只因为他的爱人,那个叫楚子航的中国男人,说:
——“要不要去北平见见我的家人,我想他们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
那天他和他并肩行走在北平街头,那天他们漫步在开满了红梅的北平街头。
.
然后战争爆发了。
.
白色。
.
黑色。
.
红色。
.
在他眼前渲染成一片。
.
‖“恺撒。”
.
他又看见了那抹墨蓝,混杂在混沌当中的那抹他爱人的发色。
.
‖“恺撒。”
.
少女的尖叫,稚童的哭泣,似乎穿越了时光的界限被夹杂在接连不断炮火声中,再一次在他耳旁轰然响彻。
.
‖“别管我。”
.
他是可以逃走的啊!
.
‖“快走!”
.
他是可以逃走的啊!
.
‖“子航,我买了今晚的船票,我们马上就回波涛菲洛!”
.
他是可以逃走的啊!
.
‖“子航,跟我走!”
.
他明明是可以逃走的啊。
.
只要。
.
他愿意跟他上那晚的那艘船。
.
‖“对不起,恺撒……我是中国人。”
.
只要……
.
他愿意。
.
‖“这是我的国,我的家。”
.
可是……
.
‖“对不起……”
.
他……
.
‖“如果有缘分的话,下辈子再见吧。”
.
就是不愿意。
.
‖“再见。”
.
不!不!不!
.
他在心中怒吼道。
.
“楚子航!”
.
有子弹射向了心脏。
.
“楚子航!”
.
有鲜血喷涌而出。
.
——“我来找你了……”
.
他身躯无力倒下。
.
至此终焉。
.
‖“恺撒。”
.
他恍惚间又听见了他的爱人在呼唤着他,声音是那么的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声音又是那么的远,好像是远在天涯海角。
.
‖“恺撒。”
.
“加图索同志。”
.
‖“恺撒。”
.
“加图索同志。”
.
他听见他爱人的声音和不知名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
‖“恺撒。”
.
“加图索同志。”
.
那声音就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吵得他异常心烦。
.
‖“起床啦。”
.
“醒醒!”
.
他想起了波涛菲诺,想起了那首钢琴曲,想起了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想起了他爱人的柔发,想起了刺眼的金色阳光,和在风中绿叶摇摆的椰子树。
.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
可战争还没有结束啊!他在心中这样想到。
.
“醒醒!”
.
‖“该起床了,懒猪。”
‖“你再不起床我就不理你了。”
别不理我啊,子航。
.
“醒醒!”
.
他睁开眼睛,却再也听不见了耳畔他爱人的声音。
.
“病人醒了。”
“真是奇迹啊!那枚子弹再推进个一毫米就能打进他的心脏。”
“如果不是他心口等那个口袋里装着一块怀表的话他估计早就死了吧。”
“那快怀表帮他缓解了一些子弹的动力。”
“对了,那块怀表你把丢哪儿了赶紧还给人家。”
“哦哦,在这儿,在这儿。来,同志,你的怀表。”
.
他接过怀表忽然间哭了起来,不为什么。
.
怀表你有一张极小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有一个男子,坐在一架钢琴旁边。
.
1932年,12月25日。
意大利,波涛菲诺。
.
Let nothing you dismay,
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你惊慌
Remember Christ our Savior
请记得基督,我们的救世主
Was born on Christmas day,
诞生于圣诞节
To save us all from Satan's pow'r
为从撒旦的力量下挽救我们所有人
When we were gone astray;
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噢,天赐福音,带来舒适与喜悦
Comfort and joy,
舒适与喜悦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噢,天赐福音,带来舒适与喜悦
From God our heavenly Father
从上帝,我们的天父那儿
A blessed angel came.
一位被祝福的天使来了.
And unto certain shepherds
降临至牧羊人们之中
Brought tidings of the same,
带来了同样(令人欣喜的)喜讯,
How that in Bethlehem was born
告诉他们,在伯利恒诞生
The Son of God by name:
神的儿子的名字: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噢,天赐福音,带来舒适与喜悦
.
‖“子航子航看过来看过来。”金发的男人举着笨重的老式相机冲坐在钢琴椅上的男子,挥了挥手。
‖“恺撒,你又干什么?!”坐在钢琴椅上的男子转过头来,俊秀的容貌被咔嚓一声记录在了相机当中。
‖“这不是前几天我叔叔刚从罗马买了一台相机回来吗,我寻思着给你照一张好做留恋。”金发的男子挠了挠头。
‖“可你就不能挑个好的时间么,我现在正在练习,你知道今天晚上我要为教堂弹奏圣歌!”墨蓝色头发的男子皱着眉低声说道。
‖“好吧。来,看看我照的相片。”
‖“你别闹了,恺撒!”
‖“好吧好吧,你亲我一口我就不闹了。不亲的话我就继续闹,闹得你练习不好这首曲子,闹的你今天晚上没办法去弹圣歌!”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我就这么得寸进尺,快亲快亲,你亲我一口我就不闹了。”
‖“你……”
‖“我怎么了我?!”
‖“啾。好了赶快走吧你,别再闹了!”
‖“嗯嗯,我老婆果然最可爱了。”
‖“谁是你老婆啊,你别胡说好不好。”
‖“你就是我老婆啊,楚子航就是恺撒加图索的老婆!”
.
——
如果从来没有战争,我或许会一辈子都呆在波涛菲诺,看着你的笑容,慢慢老去,归于尘土,被世人遗忘。
.
只可惜战争开始了,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但亲爱的,请不要忘记,我的灵魂与心,将永远陪伴着你,直至战争结束。
.
你终将白发,而我以黑发埋土。
.
亲爱的,请收敛好我的骨灰,在战争结束以后,将我葬在有你的地方。
.
亲爱的,你要相信,我从未离开,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只不过是以灵魂的方式罢了。
.
我亲爱的恺撒.加图索先生,永别。
.
——楚子航绝笔。
——1937年12月25日。

——END——